●焦梦娟
骐骥驰骋入马年,四马齐行,让马自然而然地成了马年的热门话题。马的形态自当不必多言,然而蕴藏在马背后的文化和精神却物穆无穷。它从何而来,又向何处去,这一系列源于马的追问,终究要回到马的生活本原。马的神骏由来已久,追溯历史中的名马,周穆王八骏西行、汉武帝天马西来,其足迹连成中原与西域往来的交通线。也因此纵横于历代文人的笔端。
天马西来,意象的千年源流
吴蔼宸编选《历代西域诗钞》时,在序言中给出“西域诗”中意象的界定:“凡歌咏当地风土人情,以及赠行咏物诸篇,均在采取之列。推至篇中凡有‘天马’‘天山’‘塞庭’‘瀚海’‘沙碛’‘玉关’‘河源’等字者,皆认为西域之诗。”
天马意象,始于汉代。贰师将军西行携马东归,遂成“天马”之名。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载:“初,天子发《易》书云‘神马当从西北来’。得乌孙马好,名曰‘天马’。及得大宛汗血马,益壮,更名乌孙马曰‘西极’,名大宛马曰‘天马’云。”汉武帝因此分别作《天马歌》和《西极天马歌》,使得天马之名响彻四海。
后代诗人复写天马之时,既传承了天马的神骏,又增补了典籍中的马史马事,让天马的神骨骏像在诗歌中得到还原。郭璞在《北山经图赞》中写道:“龙冯云游,腾蛇假雾,未若天马,自然凌翥。”将龙蛇与天马相比,写出了天马超乎一般的气韵。李白在《天马歌》中则云:“天马来出月支窟,背为虎文龙翼骨……腾昆仑,历西极,四足无一蹶。”更将天马超迈龙虎的神姿描写得淋漓尽致。灵动的天马在诗章中跃动着,司马光在《天马歌》中写道:“青海龙种骨更奇。”张耒在《天马歌》中写道:“降精神马育天驹,足蹑奔风动千里。”历代文人无不将天马写入诗卷。他们大多数并没有亲至天马的产地,却受到天马往来边地与中原的影响,感喟天马的雄威。故而,我也能够理解吴蔼宸选编《历代西域诗钞》时,为何将天马意象圈属为历史理据。
天马之名,并不首见于汉武帝。《山海经·北山经》中载:“又东北二百里,曰马成之山,其上多文石,其阴多金玉。有兽焉,其状如白犬而黑头,见人则飞,其名曰天马。”郭璞为《尔雅》作注云:“龙为天马,故房四星,谓之天驷。”又陆德明为《庄子》作音义引战国文献《石氏星经》说:“伯乐,天星名,主典天马。”史志所记载的飞龙、飞马,都因其神异的特性被命名为天马。元鼎四年(公元前113年),汉武帝获得乌孙马、大宛马,以“天马”命名。
这些先秦典籍中记载的天马,或正是汉武帝将西域马定名“天马”的重要依据。而现实中天马的神骏风姿,又为这一古老想象提供了具象印证,使其与遥远而神秘的关外之地彼此呼应,也让关外之奇纳入典籍文献的记述之中,成为天下一体、同源共脉的文化基石。
尘鞍行吟,诗中的万里心迹
天马固然是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之一。它逐步跨越地域空间,成为天下良马的典范后,亦成为马意象的一部分。星汉在《清代西域诗辑注》中以“躬践斯土”为标准对西域诗作出界定,清代诗人将个人行旅中的点滴以诗记录,马匹作为重要的入疆之伴,必然被写入诗中。
伴君行走是诗人笔下马的常态,如洪亮吉《发二台》:“看山不厌马蹄遥”,韦佩金《星星峡》:“方当入山初,但觉马蹄慢。”在哒哒的马蹄声中,马载着诗人看遍万千风光,也送他们抵达终归之所,更成为寄托情感的载体。国柱写道:“野马亦知落日愁”,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说:“以我观物,故物皆著我之色彩。”并非野马知晓落日之愁,而是人与马共情,抒发落日之感。漫长旅途,促成了人与马的深度联结。马不同于驼、骡,其自带的历史沉淀与文化意象,更易让诗人与之产生精神共鸣,将关外情怀与心中感怀尽数寄托于天马。施补华在《纪行十四首》中写道:“马上吟新诗,声满千岩中”,与马同声情,也抒怀于马上。
同治十三年(公元1874年),施补华逾秦度陇投左宗棠幕,光绪五年(公元1879年)他正式成为张曜的幕僚,并于光绪九年(公元1883年)三月作《纪行十四首》,“意有未尽,于马上闲吟之”,又成《马上闲吟七首》。这两组诗皆为马上所得,《纪行十四首》以诗代日记,其中人马相连,贯穿全篇,从诗人“立马飞尘埃”“上马晨光微”到“人马闪长影”,又转自“马行”之“乱石中”“容四蹄”“如猱升”“马蹄软”,复因“骑马如骑牛”而“上马曙光中”,道路之艰辛与马同度,走出“曙光”之路,与其言为“记行”,不如说是“记马”。
此时的天马并没有神奇异写,不是李白《天马歌》中“神行电迈蹑慌惚”的腾飞远翥,而是默随诗人的挚友同侪。篇末“息马一徘徊,泠泠听流水”,徘徊的是马,也是诗人。而马与之“俱热恼”“息倥偬”“同时喘”的经历,也让诗人“马上吟新诗”“逸兴春云起”。
诗人的逸兴之马不再是依托文学作品的遥远想象,而是在边地旅途之中的生命体验。马不仅是公务出行所需,也成了诗人的闲暇之伴。他的诗从“上马”吟到了“马上”,另一组《马上闲吟七首》是《纪行十四首》中所言的反转,备述所见山川。如果说纪行是人马之苦,《马上闲吟七首》就是人马之乐。虽然路途遥远,山川险阻,但诗人却备述骑马所见的不同风景,人马一体,游在关外的山水之间。
施补华诗心自在。他将策马之感化为“萧萧迎马白杨树,的的娇人红柳花”的快句,不亚于唐人“一日看尽长安花”的春风马蹄。诗人的审美眼光,营造出策马而行的另一种视角,他将挚友的疲马夸赞一番:“官马莫欺胡马瘦,冰涯雪涧夜如飞。”这种与马互动而形成的风俗篇,较之林则徐的《回疆竹枝词》写民俗事,萧雄的《听园西疆杂述诗》记风俗史,别成一体,人与马在关外的互依互助,碰撞出更为鲜活的画面。诗中人与马相合的独特描写,也由此可见。
古道传声,悠远的岁月长歌
汉武帝《天马歌》开天马诗篇,而后所引《天马歌》遥和,以及世事流转中骑马入疆的现实呼应,都不断催动着关于马的篇章。诗人笔下的天马挟神异而来,最终回到平实生活中,文学想象也由此回归到现实感受。天马由远而近的过程,也让关外之地在诗歌世界中自陌生走向亲近。“冰雪嵯峨日色昏,骣骑骄马入昆仑”“莽莽天山欲合围,打头风雪马如飞”,策马如飞联动了天山、昆仑,飞雪打头的快意只有亲至者才能写得如此传神。这种浪漫与现实的呼应经由天马带至眼前,勾勒出广袤无垠的山河。
清代诗人笔下的天马,源于天上,落在人间,驰骋在边疆。杜甫《房兵曹胡马诗》中“骁腾有如此”的大宛马,耶律楚材《谢飞卿饭》中的“羸马”,都成了史善长笔下《三台道上》“牛马入秋肥”的健马。同治三年(公元1864年)从戎关外,先后游幕于金顺、张曜、文麟、明春幕府的萧雄,还乡后作《听园西疆杂述诗》一百多首,备述新疆风貌。其《牧养》言:“队队牛羊下夕晖,春风海上草初肥。贰师最有关心事,却笑而今已不稀。”昔日,贰师将军带回中原之马,如今在新疆已是“不稀”的存在。
清代遍地的马,带来进疆的人,他们在马上闲吟,留下关于新疆的历史印记,也借由马蹄定格下一个个行旅的瞬间。诗中的马,既在写实,也在传情,如和瑛所言:“边沙夜静马蹄印,岭雪春消雁爪痕。”雁过留声,马蹄雁鸣不过是人心交集的折射罢了,它们回荡在诗中,成为历代文人西行记忆的历史回响。